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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花盐(或叫《深圳十八扯》)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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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颜白发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最早知道红颜配白发的美事是从冯梦龙的《三言两拍》里看来的,里面有个叫莫太守的,八十多了,偏偏娶了个十八岁的小女孩,还生了小孩。当时看书的时候是十来岁吧,不太明白事理,后来谙了人事,就对生小孩之事有了疑惑。一个笑话则解了我的疑惑:
一个老人娶了个小女人,小女人怀孕了,老人怀疑并非己出,就去问医生。医生也是幽默的,曲里拐弯给老人讲故事:说一个猎人一天带了一把雨伞出门,路上碰了一只老虎,猎人举起了伞,只见那只老虎应声倒下了。老人有点糊涂了,问:“那是一把猎枪改装的雨伞?”医生说:“不,别人放了枪。”
这就让我认定了莫太守的女人也是让别人放了枪,不过,几年前,我的这种阴暗的认定又让媒体大王默多克给划了叉,默多克把冷藏了多年的精子植入了邓云迪的肚子里,让邓生了小孩。洋鬼子行,咱炎黄子孙也行的。但民族的自豪感马上又被新的疑惑压下了:莫太守那年代好像还没有冷藏精子的技术吧。后来干脆释然了,管这鸟事干啥?管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不让别人放枪就行了。人呀,年纪大了,就这样消磨了锐气,缺乏了探究科学真知的劲。
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心态,所以,去年杨振宁与翁帆结婚,闹得甚嚣尘上,我却悠然作壁上观,只是改了一首古诗送他们,原诗是:
“二五新娘六五郎,苍苍白发对红妆。
  鸳鸯被里成双夜,一树梨花压海棠。”
我把“二五”改成了“二八”,把“六五”改成了“八二”。也想把最后一句改成“一树海棠压梨花”的,但这一改就不押韵了,只好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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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须
      
《三国演义》第一回介绍关云长出场:“身长九尺,髯长二尺;面如重枣,唇若涂脂;丹凤眼,卧蚕眉”。按照《文学概论》里告诉我们的,描写人物当从上到下,而罗贯中却不惜破坏老先生们的规矩,把胡须排在第二位,犹在唇、眼、眉之前。
是的,中国男人是很看重胡子的,有时会等同于生命,曹操骑马踏了老百姓的麦地,按照军法,是要砍头的,但老曹耍了诡计,割了一把胡子代割了头。老曹带了一个坏头,你看我们现在的领导,植树节来了,去锹了土,说是植树了,其实玩的还是老曹的把戏。
胡子等同于生命的话固然在老曹那里开了头,又在他那里结了尾,但也并不说胡子不重要了,古时有蓄须以明志的话,可遗憾的是,也或许是我知识浅薄的缘故吧,蓄须明志真正实施的好像就梅兰芳一个人,日本人打进来了,他蓄了胡子不演戏了,抗日。其实上,当时或许也有别人蓄了须以明抗日之志的,但毕竟不同于老梅,老梅是演杨贵妃的,喝醉了酒的杨贵妃捋来捋去捋出了一部胡黑胡子,唐明皇就不用等到马嵬坡去杀她了。
近时看TV11台有老梅的儿子梅保玖在教别人唱《贵妃醉酒》,满脸的寿斑,我就想,这个时候他倒是该学学乃父蓄了须的,可惜他不,仍然尖了嗓子教得很起劲,非得把我们难受死。
有个促狭鬼编排了一个故事来讽剌男人的胡须,说有个叫郑千里的美髯公,一日赴宴,有人怂恿他以胡须为题写首诗,一高兴,他马上写了两句:“ 一握长髯费品题,茸茸丝柳拂东西。”这时,有个丫头端菜上来了,听了微微一笑。老郑问:“你也懂诗?”丫头点头,随后续了:“妾身也有如须者,只是当年生太低。”
要是老关听了这诗,估计也会马上提了青龙匽月刀“唰唰唰”地砍掉胡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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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眉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早几天在一本女性杂志上看了这样一段话:
“画眉对外国女性来说可谓易如反掌,但亚洲女性却视为难题。因为外国女性的眉型较整齐,眉毛亦较浓密坚挺;但亚洲女性的眉毛天生较稀疏,而且我们居住于潮湿地带,眉毛坚挺度不足,特别容易有下垂问题。”
由此看来,我们中国的女人还真有点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忍性格。画眉是中国的国粹,其历史之悠久,尚在四大发明之前。张泌《妆楼记》里说:“明皇幸蜀,令画工作十眉图。”十眉指:鸳鸯眉、远山眉、五岳眉、三峰眉、垂珠眉、却月眉、分梢眉、涵烟眉、拂云眉、倒晕眉。其学问之深,真是浩如烟海。但我最喜欢的还是《红楼梦》里林黛玉的:似弯非弯罥烟眉,虽然弄不懂罥烟眉到底是什么眉。
翻开古籍,到处是画眉的句子:“双眉画未成,哪能就郎抱”、“懒起画蛾眉,弄妆梳洗迟”、“窗疏眉语度,纱轻眼笑来”、“当窗理云鬓,对镜贴花黄”。当然,有名的是:“洞房昨夜停红烛,待晓堂前拜舅姑。妆罢低声问夫婿,画眉深浅入时无?”
这些诗句是女人自己画了给男人看,有的男人嫌画得不好,也帮她们画,最有名是那个汉朝的张敞,据古书说:
“敞无威仪,时罢朝会,过走马章台街,使御史驱,自以便面拊马。又为妇画眉,长安传张京兆眉抚”。“眉抚”的名头很浪漫,偏偏传到汉宣帝的耳里,不高兴,张敞却答道:“臣闻闺房之内,夫妇之私,有甚于画眉者。”这回答挺好的,堵了皇帝的嘴,也羡慕死了历代的女人。
早些年看到一首打油诗,讽夫低妻高的:“三尺郎君七尺妻,画眉须要架双梯。夜来并卧鸳枕,凑得头齐脚不齐。”三尺的丈夫驾了双梯也要为女人画眉,足见中国古男人的浪漫劲。现在的男人不画眉了,改成了解女人的裙扣,是谓世风日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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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寞骆宾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在中国,几乎没有几个人不知道骆宾王的,他的那首《鹅》一直被选入各类启蒙课本:“鹅、鹅、鹅,曲项向天歌。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。”传说该诗是他七岁时所作,是现在“神童”的鼻祖。但对于他其它的掌故,除一些专业人士,我想知之者并不多,充其量还知道他是“初唐四杰”之一,有点“泯然众人矣”的味道,至少我是如此的。
上个月到南通出差,顺便游览长江边上的狼山,在山脚下的指示牌上赫然看见“骆宾王之墓”,我猛然一惊,忙问身边的南通朋友,朋友沉凝半晌,居然不知道骆宾王是谁,看来,对骆宾王的漠视非独我然。
其时正是秋游时节,狼山上遍地游人,几有爆满之势,但骆宾王墓前却门可罗雀,倒是墓前的一片露天电动游戏机上坐满喧闹的孩子们,相形之下,骆宾王是如此的寂寞!
从斑驳的碑文知道,骆宾王是浙江义乌人,历任陕西武功、长安两县主簿。主簿是什么职务,我不懂,估计是绿豆芝麻小官,诗人从政,大抵只能如此,没什么奇怪的。奇怪的是,骆宾王居然“秀才造反”,公元684年随徐敬业起兵广陵(即现在之扬州),也就在这时候,他写下著名的《讨武曌檄文》。“秀才造反,十年不成”,不用说,最后的结局是失败二字,尔后他流落江浙一带,最后死于“邗之白水荡”(今南通启东县),后人将其墓移之狼山。《讨武曌檄文》我是看过的,铿锵激昂,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,据说武则天看后都赞叹不已,说:“宰相安得失此人!”从南通回来,我又重新找出来读一次,也许因时境之不同吧,再也读不出那种“怒发冲冠”的感觉同样如此,还不如那首《鹅》来得那么亲切。
我不知道骆宾王当时是怎样想的,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评价他的这段“从戎”史的,但我总感到有些可惜,他放着好好的诗人不做,干嘛搅政治这趟浑水呢?事成,你也捞不到什么好处,事败,你则只能“流逸江湖”,就算你把这当作一场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做,最后留在青史上的位置却抵不过一首七岁时写的诗,不能不说是诗人的悲哀。自古以来,中国的诗人都有参政的热情,从屈原到杜甫再到陆游,都自诩是济世之才,忧天怨地,满腔热血,但个个都碰得头破血流!骆宾王的悲剧,看来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,而是整个古中国诗人群的悲剧。
墓前有一幅不知出自谁手的对联:“笔传青史一檄千秋著;碑掘黄泥五山片壤栖”。此联大有奉承骆宾王之意,下联不如改成:“笔传青史一诗千秋唱”,“诗”当然是指那首《鹅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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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糖沈从文
到凤凰,是清早,小城仿佛还在被窝里,推开旅店窗户的玻璃,灰椤椤的鲤鱼鳞似的瓦片逶迤而去,瓦片上浮着一层薄雾。听人说,隔几排房子就是沱江和它的沈从文,看不到,却闻得到气息,訇訇如雷。
吃完早餐,小城刚醒过来,车声人声的,是被各路赶来的游人吵醒的。显然,这个贪睡的苗疆村姑早就习惯了这种吵,并能在最快的时间里起床梳妆打扮,穿上腊染的衣服,佩上银制的首饰,站在屋檐下笑,精精神神的。在我的想像里,凤凰满街铺的该是周作人笔下的那种青石板,沿巷而进,才知道不是,铺的是麻花石,坚硬而粗糙,像湘西人的性格。
巷的两边是仿古的建筑,木门木窗子,全辟成店铺,无特别之处,卖的全是东门地摊上的玩意。倒是那些姜糖店有点意思,都镌着硕大的“陈记”、“李记”什么的招牌,以示古意。姜糖是凤凰的名产,做糖人像玩杂耍似地在门边现做,壁上挂一铁钩,钩上缠一大块原料,轻拢慢捻,不时扯一细条扔过去,里面的人接了剪成颗粒,现卖。每个姜糖店都围着很多人,买糖的人多,但更多的是欣赏那做糖人的手法。我来不及吃块,导游就说沈从文故居到了。
沈从文故居是个二进的院落,中间有个天井,桌椅用具俨然,好像老人刚起身到沱江边钓鱼去了。墙壁上张贴着很多照片,从小到大到老的,一律温温的,近乎迂,根本就找不到半点湘西人的匪气,怪不得他写的《边城》美得那么溅水儿。但我知道温只是他的外表,他的骨子里是犟的,初到北京躲在会所里写小说的犟劲,在北大用情书轰炸张兆和的犟劲,解放后近40年钻进故纸堆里的犟劲,犟得像一块街面上的麻花石,亘古不化,亦不滑。
游人多起来,一拨接一拨的,水泄不通,导游不厌其烦地讲解着老人两次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掌故,以示夸耀,但我知道老人是挺不喜欢这样的,我且走罢,抚摸了一下他用过的那张大理石书案,悄悄地走了。
转一个巷,几个同行在那里买姜糖,我捡了一颗嚼了,甜里面渗过一阵辛辣,舌根生烫。我忽然有了一个比喻,原来沈从文就是一粒姜糖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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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银花

这一段跟金银花结了点缘,先是感冒了买了一大包金银花冲剂泡水喝了,香的花入了药却是苦的,喝完了舌尖上倒留了些微甘,总算是给了病人一点小甜头,病得值得。
后是买了盆金银花养在阳台上,日日浇水,藤发了新枝,漫起来,枝丫里长出了一簇簇黄里带白的花,在晚风里香。母亲把花摘下来搁在窗沿上,第二天就枯黑了,说是要给我的小儿子洗澡。抱小儿子,果然就闻到他身上有股香。母亲的土办法是凑效的,小儿子的痱子像风吹走了似的,但我怀疑仍是六神花露水显的神通,包括他身上那股香。当然,我也懒得说穿,乐得让母亲一会儿就去喷壶水。
记得曾看过一本《绝妙好联》的书,里面有金银花的两幅对联:一幅 “金银花小,香飘七八九里;梧桐子大,日服五六十丸”;二幅“白头翁骑海马,身披穿山甲;红娘子坐车前,头戴金银花”。这两幅联其实都有点小问题,第一幅的“日服五六十丸”没有“香飘七八九里”那么灵逸,而且,不知道是什么人,每天能吃“五六十丸”的;第二幅的“车前”对“海马”、“金银花”对“穿山甲”不工。
对联虽不工,王夫之对金银花的评价却是甚高的,说它是“花之高贵者”,他在《金钗股》里写道:“金虎胎含素,黄银瑞出云。参差随意染,深浅一香薰。雾鬓欹难整,烟鬟翠不分。无惭高士韵,赖有暗香闻。”
“高士韵”啥的,说是写花,其实是写人,且大多是自况,中国的古文人都好这一口,周敦颐之于莲,陶渊明之于菊,林和靖之于梅,大把多。但老王那时尚没有“非典”发生,老王缘何情有独钟,耐人寻味。不过,想想老王以遗民之身,避之山野,走的是金银花“长于田野篱落间,人视之与草芥无异”的背时运,倒也释然。
老王从金银花身上悟出了花与人同的境遇,蔡淳却从金银花身上悟出了由花及世的炎凉:“金银赚尽世人忙,花发金银满架香。蜂蝶纷纷成队过,始知物态也炎凉。”
在这点上,我比老王、老蔡高明,既不寄意,亦不感怀,养一盆在阳台上,寻一点野趣,消消小儿子的痱子,逗逗老母亲的虚荣,闲时还臧否一下古人的对联,不亦快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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骂架




最喜欢《红楼梦》里的凤姐,张口就是骂人的话,一串儿一串儿的,如果她会写诗作文章,我想,她肯定是李白、韩愈一流的人物。但显然,风姐是孤独的,一则固然是没有对手,二则,她地位高,没人敢还嘴。而这,是不能得骂架之趣的。
中国不乏骂圣。诸葛亮算一个,把曹操的宰相王朗活活骂死了,郑板桥还写诗赞道:“入木三分骂亦精”。同诸葛亮同时代的祢衡也算一个,脱了裤子擂了鼓骂曹操。曹操是好气量的,陈琳骂了他祖宗三代他都忍了,但老祢骂得他受不了了,叫黄祖把老祢杀了。老祢死后埋在汉阳的鹦鹉洲,我在鹦鹉洲住了将近两年,芳草斜阳,江流天际,我想,老祢也和凤姐一样的孤独,他遗憾的不是让黄祖给杀了,而是没有找到一个骂架的对手。擅骂人者,生来就是骂架的,一定得找个对手,好好地骂,痛快淋漓地骂,正如练武者,踏遍天涯就是为比武,比个高低,心里才舒畅。
骂圣者,因为其骂功之高,别人不敢应战,所以,王朗情愿选择死也不愿接诸葛亮的茬儿,曹操则学了孙膑赛马的计:骂功我不如你,杀功你却不如我!
上面所叙,都是智识阶层的,智识阶层考虑事情均以最后的结果为取舍,平头老百姓是没有这么多讲究的,只以一时的快感为取舍,所以,骂架之趣多来自民间。我则在成长的路途中一路捡拾着这种“趣”而长大,时至中年。尽管如此,若要我记一个最有趣的,则又为难,思之再三,倒想起在武汉曾目睹一次。
那天,我从航空路坐车去汉正街,刚上车,有一女人尖叫,原来,一个男人踩了她的脚,那男人却并不认错,于是,女人骂道:“你个板马,三条腿你都站不稳!”男人马上接了:“婊子养的,三只眼你都看不清!”
语言铿锵,对仗工整,谓之绝对!
最后编辑郭建勋 最后编辑于 2010-04-10 16:38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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鲈莼之思
      
朋友戴斌去年写了一组散文,冠了个总题目,叫做《鲈莼之思》,倒令我想起一些典故来。
鲈鱼和莼菜均是江南的名产,但好像莼菜更有名。莼菜的食用,始于周朝,《诗经》里说:“思乐泮水,薄采其茆”,这里的茆就是莼的别名,它还有别名叫做马蹄草、屏风、淳菜等。据记载,陆机到洛阳见王济,老王指着羊酪问,你老家什么东西可以跟他相比?老陆说:“千里莼羹,未下盐豉”。
这个话未必能当真的,互相争狠时难免尽夸张之能事的,比如我,就常把我老家的擂茶和臭干子挂在嘴边。
真正让莼菜出大名,同时,也让鲈鱼跟着一块儿出大名的则是张翰,辛弃疾的词里说:“休说鲈鱼堪脍,尽西风,季鹰归未”,季鹰就是老张的字。
老张比阮籍那帮人晚点,但也挺个性的,人称“小阮籍”,在洛阳做官,老板齐王对他挺好的,但他不识好,于是,“秋风起,乃思吴中菰菜、莼羹、鲈鱼脍。曰:‘人生贵得适志,何能羁官千里以要名爵乎?’遂命驾而归。”还作了一首诗:“秋风起兮木叶飞,吴江水兮鲈鱼肥。三千里兮家未归,恨难禁兮仰天悲。”
从此,“鲈莼之思”成了一个代表思乡的专门的名词,后来的文人大吊其膀子,除上说的老辛外,还有李白:“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,秋风忽忆江东行”;杜甫:“君思千里莼”;张志和:“菰饭莼羹亦和餐,醉宿渔舟不觉寒”;苏东坡:“若问三吴胜事,不唯千里莼羹”。等等,不胜枚举。刚静会儿,现在,老戴又续上了。
这事让老张出了大风头,与陶渊明一起被后人称之为“空山隐侣”。与老陶相比,是没错的,老陶不为五斗米折腰,米多点儿就未必肯去采菊的。老张也是,当时八王之乱开始了,他看出了老板齐王必败,所以,就假托了鲈莼的借口,这情况有点像我,在深圳混得不得意了,经常要说回老家喝擂茶的。
我在 “西湖的春天”吃过两次莼菜,小碟儿装了,滑滑腻腻的,既苦且涩,味道还不如我老家的雪里蕻。我这样说,又耍了老张的滑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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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#

骂人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《红楼梦》近乎是一本民间语言的词典了,不仅有“女儿乐,一根鸡巴往里戮”这样的话,还有那些活灵活现的骂人的话。
在贾政的跟里,宝玉的名字就是“畜生”。有些“畜生”固然是骂的,有些却未必有骂意,如十七回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”里,宝玉改了清客的“淇水遗风”等为“有凤来仪”,贾政骂道:“畜生,畜生,可谓管窥蠡测矣!”我老家的一些父母常说也常这样的,“小贼古子日的”、“小砍脑壳死的”的话挂在嘴边,其实含了爱怜之意。
贾赦骂贾琏:“混账,没天理的囚攘的!”“混账”现在也还用,只是大多数后面加了个“鬼”字。“没天理的”用“丧天良”的替了。“囚攘的”大概是坐牢的意思吧,现在也用的。
凤姐骂尤氏:“你痰迷了心,脂油蒙了窍。”小时候,我在老家听人骂过“粑粑蒙了眼睛,桐油蒙了心”,就是这个意思,骂人心里糊涂。
凤姐骂贾蓉:“天打雷劈,五鬼分尸的东西!”“天打雷劈”现在还用得多,五鬼分尸则少见了,改成了“五马分尸”,好像杨开慧就是受此刑死的。
芳官的干娘骂春燕:“小娼妇”,鸳鸯骂她嫂子:“这个娼妇,专管是个六国贩骆驼的!”现在骂“娼妇”的人不多了,更厉害了,改成了:“骚狐狸精”、“骚货”、“骚屄”、“鸡婆”、“千人干万人压的臭婆娘”等等。另有一个广东产的词也流行开了:“三八”。倒是“六国贩骆驼的”现在没了,据我猜测,大概是管得太宽的意思,如果是这样,我老家倒是有句话可以与之媲美:“吃一碗饭,操一担米的心”。
秋纹骂小红:“没脸面的下流东西,你也拿镜子照照!”“没脸面”现在用得多的是“不要脸”,也有人用“臭不要脸”、“死不要脸”。“下流东西”现在也还用的,也用“下流胚子”、“下流鬼”。“拿镜子照照”现在还用,但有一句更大行其道:“撒泡尿照照”,更损人。
王夫人骂赵姨娘:“养出你这样黑心种子!”“黑心种子”现在不用了,改成了:“黑天良的”、“黑良心的”、“没良心”的之类。至于“没良心”的,有时也会成为调情的语言。
最有名的是焦大的:“哪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!每日偷鸡戏狗,爬灰的爬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。”除“畜生”外,其它好像均不大用了。我小时候曾听有人骂公媳偷情的:“一屋的不要脸,家公跑到媳妇房里。”用语不够精炼,亦欠雅,不如“爬灰”二字来得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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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花盐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朋友老戴的一个老乡是中医世家,炮制药丸很有一手,上半年的时候,我们请他制了一副壮阳滋阴的药,上个月寄来了,每人几包,六味地黄丸似的颗粒。老戴告诉我吃法,说是临睡前以温开水吞服,强调说:“最好水里面加点梅花盐。”我不懂梅花盐是什么,老戴解释说,就是放少少盐的意思。我一下子绝为惊响。古诗说:“棋琴书画诗酒花,当年件件不离它。如今七件全变了,柴米油盐酱酣茶。”梅花盐将七大雅跟七俗像螺丝和螺丝帽似的拧在一起,雅到极致,也俗到极致,民间语言活得真有意思。
其实也非独梅花盐然,还有不少民间语言深得雅俗结合之趣,如兰花指、桂花酱、玫瑰茶。最初听到兰花指是在伯母那里,堂姐不喜欢做家务活,伯母就经常拖着长腔短腔地骂:“捏着兰花指,十指不沾阳春水,看你怎么嫁人?”后来懂得兰花指是个戏剧用语,固然是觉得这个词的好,但也暗暗遗憾堂姐那十根矬矬的胖手指辱没了它。张晓风写过一篇《桂花酱》的,文章不记得了,只得了“桂花酱”这三个字。不知道桂花酱味道怎样,估计是蛮好吃的,我虽俗人,但心里头多多少少有点觉得焚琴煮鹤。前几年去过一趟昆明,满大街地卖玫瑰茶,塑料袋子里拥挤着那些像征着爱情的花瓣儿,倒也并不觉得暴殓天物,买了几袋回来冲开水喝了,果然通喉润嗓,更觉得这个词儿的好。这几个词儿虽不错,但到底不如梅花盐,前词后缀的反差那么大,意思却贴得那么紧,至少在我的知识构架里,我还没有找到另一个词跟梅花盐相媲美的。
当然也有更差的,从字面上来看,杨梅疮跟梅花盐或有同工之处,但其意境却相去云泥,俗不可耐,是我老家对淋病的别称。初次听人“香港脚”把我吓了一大跳,多美的香港多臭的脚,但也觉得这个词组得有水平,后来自己也长香港脚了,看到这三个字就十趾发痒。另有一个词也大煞风景的,叫鹧鸪粥,潮州人开的砂锅粥店里多的是这名堂,或工或草地写在玻璃上以示夸耀,活生生地熬一部宋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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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语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今日看电视《欢乐中国行》之“魅力广州”,中有笑星句号改《请到天涯海角来》的歌词:“广州鸟语又花香。”觉得挺有意思,鸟语与花香确实是广州的两大特色。先说花香,最早知道广州的花香是课文《花市》,忘了是秦朔还是刘白羽写的。近读古籍,才知道广州的花市明朝的时候就有了,《广东新语》之《四市》说:“一曰花市,在广州七门,所卖止素馨,无别花,亦犹洛阳但称牡丹曰花。”只是那时的流行风尚与现在颇异,只卖素净的花种。
着重说说鸟语。《广东通志》说:“古称鴃舌者,为南蛮猺岐诸种是也。”“鴃”,不知是一种什么鸟,我估计这是现在说广东人说的话是鸟语的源头。“自秦以中土人士与赵佗,风俗已变,东晋、南宋衣冠望族向南而趋,占籍各郡,于是言语不同。”从这里看,从秦朝的开始,鸟语就形成了。
鸟有各种各样的,“鸟语”自然亦各异。“省会音柔而直,歌声清婉可听。”南越小朝廷的首都在现在的番禺,现在以广州话为白话的标准,是有道理的。“唯东新各邑,平音多作去声。”东新各邑,指现在的肇庆一带,其话近乎白话,但略有差别。“韶南、连州,地联楚豫,言语大略相通,其声重以急。”这一带跟湖南等地交界,自然有些湖南话的尾巴。“惠之近广者,其音轻以柔,唯齐、灰、庚与阳四韵音莫能辨”,这大概说的是客家话吧。
但我们现在一般说“鸟语”还是专指广州话为标准的“白话”。我最初接触“鸟语”是十来岁的时候看明清的艳情小说,里面常常说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“丢了一回”。当时不懂,后来到了广东,才懂了,“丢”就是北方的“操”,“丢你老母”、“丢你老妹”之类。但仔细想想,其实“丢”也挺形象的,男女之事,是以“丢”东西为最后结果的。后来就是《霍元甲》的主题歌,徐小凤唱的。再后来,就深入了鸟语的中心了,遍耳尽是“丢”、“蚊”、“有落”之类。
当然,这时候,自己早已是个“鸟人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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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童对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我有时候也挺佩服自己的记忆力的,如中学读过的《岳阳楼记》、《醉翁亭记》等,直到如今,我还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。现在想来,这该归功于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理。一次,语文老师对我们说,郭沫若能背《红楼梦》。我就堵气了:同样姓郭,他能背,我为什么不能背?《红楼梦》太厚了,我挑了本薄薄的《少年维持之烦恼》,一边看牛,一边开始背。
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是不好背的,就转而背《千家诗》和一些古文了,这些东西节奏感强,有韵律,好背些,我现在记得的很多古文、诗词均是那时背下来的。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,没背下去了,这大约是郭沫若之所以能成为郭沫若,我之所以只能成为我的原因吧。
这扯得有些远。我要说的是我初中的时候在《湖南日报》上看到的一阙《西江月 牛童对话》的词,我至今仍记得,也很喜欢:
“(童):我有全身蓑笠,尔无半点披挂。眼前走石又飞沙,赶快回家去吧。
(牛):身上皮肤似铁,胸中胆量无涯。由来锻炼不争差,哪怕风吹雨打。”
这词有点小戏剧的味道,又近乎口语,不用解释,意思全懂,好像又挺“深刻”的,如《文学概论》上的所说的艺术性与思想性能高度地统一。但我要说的是,一篇报纸上的小词能让我牢记二十多年,一则固然是我的记忆原本不差;二则,恐怕还是确实写得有点意思吧,历代的《西江月》我何止读过千篇,却是一句也记不得的。个中之意,我看也值得我们现在写诗写文章的人深思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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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妞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我高中的语文老师是个杜牧迷,学课文《泊秦淮》时,给我们讲老杜扬州的诗:“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”、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”之类的。
那时候起,我的梦里就有了一个会吹箫的姑娘,她说要带了我去看扬州的月亮。
据《全唐诗话》载:“牧美容姿,好歌舞,风情颇张,不能自遏,时淮南称繁盛,不减京华,且多名姬绝色,牧恣心赏。”据野史载,杜牧曾在牛僧孺手下作书记,老牛升官要走了,给了老杜一包东西,全是投诉信:“某月某日夜,杜书记在某妓院中歇宿”、“某月某日,杜书记与某人在某处游览,有某某妓女陪同”。
老杜是幸运的,碰了个好脾气的老牛,不但不计较,他升官了,老杜也跟着升了。相较而言,另一个泡妞高手柳三变就霉多了,投诉信都写到皇帝那里去了,“奉旨填词”,吃了一辈子软饭。
老杜喜泡妞,也泡妞有术,说他有一次去朋友家做客,有个叫紫云的美姬,老杜看了,心痒了,大声叫朋友把紫云送给他,朋友大笑,紫云也回过头来笑,老杜马上吟了诗:
“华堂今日绮筵开,谁唤分司御史来。
忽发狂言惊满座,二行红粉一时回。”
这是毒招儿,任凭铁石心肠,也会跟了他走天涯的。但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。那一年,他在宣州做书记,特地跑去湖州泡妞,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,惊为天人,当下就托人对女孩的妈妈讲,这女孩他要娶了。老太太说姑娘太小了,老杜说没事,十年后我来湖州做剌史,再娶。十四年后,老杜果然到了湖州做剌史,但那美人三年前就嫁人了,还生了两小孩。老杜一肚子惆怅,做了一首诗:
“自是寻春去较迟,不须惆怅怨芳时。
  狂风落尽深红色,绿叶成阴子满枝。”
这只能怪他自己,“有花堪折直须折”的理儿都不懂。事实上,我也上过这种当。这就告诫大家,泡妞须趁早,否则,黄花菜就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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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#

爬灰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最初是从《红楼梦》里知道爬灰这个词的。第七回《送宫花贾琏戏熙凤,宴宁府宝玉会秦钟》里,焦大喝醉了酒,乱骂:“哪里承望到如今生下来这些畜牲来!每日家偷狗戏狗,爬灰的爬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……”
当时我看《红楼梦》的年纪比宝玉稍大一点,宝玉不懂,我也不懂。不过,看王熙风那样说:“那是醉汉嘴里混唚,你是什么人,不说不听见,还倒细问!”就知道了不是什么好话。少年事多,我也不是求知欲特强的人,好多年,这事就搁了。直到若干年后,才终于从一本野书里知道了爬灰的意思,原来是公爹跟儿媳妇偷情,有点想不到的是,始作俑者竟是王安石。
据传,王安石的儿媳妇有美色。有天晚上,老王看到儿媳妇躺在碧纱帐里,侧身而睡,像个琵琶。老王有了诗兴,用手指在香炉的灰里写了两句:“碧纱窗里一琵琶,我欲弹时理有差。”
看来,老王还是属于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主,但儿媳妇偏偏是个豪放女,第二天,老王看到香炉的灰里多了两句:“愿借公公弹一曲,犹留风水在吾家。”
就这样,老王公媳二人共同完成了这首有名的《爬灰诗》。遗憾的是,那本野书没有告诉我老王后来到底有没有弹成琵琶,但我倒有个大胆的猜测,也许现在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的句子正是化自“犹留风水在吾家”吧。
知道了爬灰的意思,再回过头去想《红楼梦》,只怪我读书不求甚解,没弄清焦大骂的那个,直到去年买了本刘心武的《揭秘红楼梦》,才知道原来是贾珍爬了秦可卿的灰。古人将两个男子同时跟一个女子发生性关系叫做“聚麋”,贾珍、贾蓉父子正有聚麋之福,不过,他们聚的不仅是秦可卿,还有尤二姐、尢三姐两姐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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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#

塞上酥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法国诗人克莱芒写过一首《玉乳赞》的诗:“玉乳新长成,比蛋更白/如白缎初剪,素锦新裁/你竟使玫瑰感到羞愧/玉乳比人间万物更美/结实的乳头不算乳头/而是一颗象牙的圆球/正中间有物坐得高高/一枚草莓或一粒樱桃/……”
诗有点长,恕不能全引了。这诗是好的,把乳房的全部构成部件全比作了吃的东西,很有味道。在这点上,外国人跟我们中国人的审美倒是一样的。我们最早的关于乳房的文献好像来自汉朝,说“胸乳菽发”,菽是初生的豆苗,嫩得出水儿。又据《隋唐遗史》里说,一次,唐玄宗跟安禄山正讨论国家大事,杨贵妃出来了,她刚喝了点儿酒,露了乳。唐玄宗上去摸了,有了诗:“软温新剥鸡头肉。”老安也有了诗:“滑腻初凝塞上酥”。不用说,老安的比喻比唐玄宗的好,塞上酥比鸡头肉当然好吃多了。当然,对于喜欢吃鸡头肉的人来说,又未必然,也许唐玄宗最喜欢吃的就是鸡头肉。我听说广州有一位文学前辈,就特别喜欢鸡屁股,誉之曰:“鸡牡丹”。叫这位前辈写,写的就是:“软温新剥鸡屁股”了。
据我的猜想,老安后来之所以起了兵反唐,是气不过他的“塞上酥”让唐玄宗当“鸡头肉”吃了。这也不是瞎说的,《荷马史诗》其实就是一对乳房的史诗,长了一对好乳房的王后海伦让王子帕里斯拐跑了,打了十年内战,后来老头子把海伦抢回来了,挥着剑扑上去要杀了海伦,突然看见了海伦裸露的乳房,就丢了剑。遗憾的是,中国的文人让孔孟给熏坏了脑子,错过了也写一部《荷马史诗》的好机会。白居易的胆子要是有他写《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》的弟弟白行简的一半就好了,偏没有,写的《长恨歌》沦于一般的抒情性的东西,还杂有生死轮回的旧套套,无聊得打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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